有点好东西拿出来显摆一下,这份虚荣谁都有,我当然不能免俗。PL-360刚刚拿到手,在家里摆弄了 两天,给老婆和儿子演示了好几遍,总觉得意犹未尽,这天吃完晚饭,拿着这个小机机来到辽塔广场。辽塔广场是我们这个小城居民休闲娱乐的一大去处,每天夕阳 西下,几朵晚霞挂在塔尖上的时候,这里便聚集了很多人。一群老人在下象棋,哆哆嗦嗦举起个炮,半天没找到打击目标,一群中年女人在舞扇子,扇子过去老半天 了,水桶腰还没跟过来,少男少女坐在叮当作响的啤酒瓶中间的小凳上,不时把烟熏火燎的羊肉串塞进嘴里,大腿被撞了一下,接着啪的一声,前面已趟了一个呲牙 裂嘴的胖小子,脚上滑轮鞋的轮子还在转着,传来一声立体尖叫,原来是那面一个瘦小的女人开唱《苏三起解》。

东侧长登上坐着几个拿收音机的人,竟然有同道,我赶忙兴冲冲奔了过去,到了近前,大失所望,那三四台收音机都是老旧不堪的地摊货,有一台还用胶带在外面缠 了三节电池,收音机里传出一片呜噜声,几位发烧友正在唠保健品,根本没人正眼看我的收音机,我只好转身往回走,走过肉串烤炉时,一声“伟哥”带着焦糊的油 烟味横飘过来,看过去,一个炭火般的微笑在烤炉后面的油烟中闪烁着,是烤肉串的师傅在向我点头。我举着PL-360向师傅摇了摇:“谢谢,不吃。”继续向 前走,师傅又喊了一句:“伟哥。”我一下醒悟过来,这师傅认识我呀。我又停住了,师傅将烤炉上的一把肉串放到后面的小桌上,绕过烤炉向我走来,到了面前, 他一边扯起黑乎乎的围裙擦手一边有些卑谦的笑着:“伟哥,不认识我了?我是你老同学小海呀。”小海?我的脑袋轰的一下,对,是他,小海,就是他,那个三十 多年前把秋红从我手中夺去的小海,那个把我十八岁的青春泡在又苦又涩的大海里的小海。我突然明白了,其实我早就认出他来了,我今天就是冲着他来这里的,我 故意在他的烤炉前耀武扬威走两趟,听见他第一次喊我,我故意当他是招揽生意,我轻视他,我藐视他。其实,我真的没认出他来,三十多年的岁月的大手已经把这 个人拿捏得严重变形了。

当年,他是那么高大光辉优雅牛逼,那是个秋天,就在离这儿不远的街里,是个早晨,我刚从那个生产一种叫过磷酸钙的农家肥的化工厂下夜班回家,一头矿石粉, 一身硫酸气,遇见他,他们,他和秋红。他们从街对面走过来,这条街其实挺宽的,当时我却觉着很窄很窄,他们两个像推土机一样压过来,我无处可逃,只好硬着 头皮迎上去,那是我们高中毕业的第二年,小海已经在商业局当上了科长,秋红在本地最大的百货商店当上了出纳员,当我们面对面站住的时候,才发现秋红挺着个 大肚子,难怪街道变窄了。“我,我夜班,才下班。”我低着头小声说。小海居高临下哼了一声,秋红说:“工作是不是很累?”也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,秋红的 肚子上有一只白嫩的小手,手里有一个精美的黑色皮套,皮套里是一台红波牌三波段收音机,收音机旁有一条红色的导线,我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,顺着导线向上看 去,终于看见的那个粉红色的耳塞依偎在她美丽的耳朵上,我直勾勾看着那耳塞,她的脸不自然的红了,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拉了一下耳塞的导线,有些慌乱的对我 说:“我们走了。”我没吭声也没动,他们绕过我走了,小海故意把手搭在秋红的肩上,我站在那里,一头的矿石粉都落进了心里,眼里飘来一道黑影,是身旁的辽 塔向我倒过来,我赶忙逃回家里。

在狗窝般的家里,我没洗脸,没脱工作服,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收音机,这是一台用橘黄色肥皂盒当机壳的单管机,是三年前在高中念书时做的,机壳是秋红给我 的。那个年代学校没有什么文化课可学,我从小就喜欢收音机,买不起,就自己鼓捣装,那时一个机壳一元多,一个三极管五毛钱,一个密封双联八毛多,一个单管 机装下来要五元多。那时五元钱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一大笔钱,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,我当时就拥有五元钱,装单管机花三元多,没买机壳,元件都装在一块 电木板上,是真正的裸机,剩下的钱我买了一个最好的耳塞,和现在的耳机差不多,不过是单只的,比现在的耳机大,一部分塞在耳朵里,一大部分露在外面。我自 己装了一台收音机,在班级引起不小的轰动,同学们轮着听,秋红听的时间最长,听完了对我说要是有个机壳就好了,第二天就送给我一个橘黄色的肥皂盒,我连夜 把裸机塞进肥皂盒,做出一台单管机,很漂亮,但更漂亮的是秋红,我那时情窦初开,暗恋着秋红,不过在秋红面前我很自卑,这个小小的肥皂盒成了我的一块巨大 的垫脚石,我觉着在同学中我成了高大的巨人。毕业前,我大着胆子把这台单管机送给了秋红,嘴上说同学之间留个纪念,可在心里已经把这台单管机当成了爱情的 信物。秋红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,红着脸接过单管机,看了半天,留下了耳机,把单管机还给我,说:“机壳是我送给你的,不能往回要,你留个纪念吧。”秋红不 收信物,我很失望,我伸手接过单管机,我们的手碰在了一起,我们同时哆嗦了一下,我浑身像有电流通过,心胸豁然开朗,我明白了秋红为什么只收下耳塞又把单 管机还给我,她是在暗示有分有合,今后单管机和耳塞还要结合在一起,我激动得热泪盈眶,大着胆子抓住秋红的小手:“我们,以后,以后。“秋红点点头,抽出 手,紧握着那个粉红色耳塞匆匆走了。从此,我天天盼着那个粉红的耳塞和这个橘黄的单管机重新连在一起。可是,我看到的却是那个耳塞和一台昂贵的我可望不可 即的红波牌收音机连在了一起。我把这台橘黄色的单管机狠狠摔在地上,我的初恋,我的希望和那些电子元件一道,在这狗窝般的小屋里四处飞散。

三十多年的岁月说过去就过去了,我听说小海当了商业局的局长,听说他在外面养了女人,听说这个女人告发了他受贿的事,听说他进了监狱,听说秋红和他离婚 了,听说他出狱后下海了,我真希望小海淹没在大海里。恢复高考后,我从我所在的工厂考入了一所师范院校,毕业后,我和我现在的老婆结了婚。在这个世界上,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,活着就会忘却一些事记住一些事,就会经历一些事遇见一些事。三十多年前的那段感情已经淡忘了许久,但对收音机的爱好一直延续到今 天。因为收音机,今天竟然遇见了三十多年前的情敌。

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,弯腰驼背,满脸皱纹,乱蓬蓬的头发白了一半,没了一半,门牙少了一颗,眼睛像烧过的碳一样灰暗,当年那个站在长街上夺走满街阳光把黑 色塔影留给我的人咋变成了这熊样。小海冲我笑着:“三十多年不见了,混得不错呀。”我居高临下哼了一声:“对付吧,你咋考上肉串了?”小海盯着我手中的收 音机:“混口饭吃,你这是什么收音机?”我举起手中的收音机:“这是德生最新出的PL-360,比什么红波收音机好多了,你对收音机也有兴趣?”小海伸手 想拿我的收音机,伸到一半发现双手沾满油污又缩了回去,把脸往前凑了凑,认真看着我的收音机:“这收音机真不错,能单手操作,多少钱,咱们这里的商店有 吗?”
我说:“公司邮购价238,货源挺紧俏。”
“邮购要几天?”
“三五天吧。”
“老同学,求你点事,能不能把邮购地址告诉我?”
“你到德生的网站一查就知道了。”
小海的脸暗了一下,不自然的笑笑:“家里,没有电脑。”小海居然混到这种地步了?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,我觉得他有些可怜了。
我说:“我也记不住了,留个电话,我查一下告诉你。”
这时,那面有人喊烤串的师傅,小海说:“你等一会儿,我烤两个鸽子给你拿回去。”
我说:“不用了,你忙吧。”
小海说:“过两天我好好烤点肉串请请你,你念书时就聪明。”

第二天我发短信给小海,把德生公司的地址告诉他,第三天是星期天,小黑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,让我中午到他家喝酒,我说不去了,中午还要去随礼,他说你一定 要来,秋红也想见见你。我说好吧我去。

中午我来到小海家,小海家在城东,三间平房,有一个不大的院子。满院子是烤炉冒出的油烟,小海正满头大汗在烤炉前忙乎着,烤炉上摆着散发着香味的鸽子和肉 串,见我来了,小海很高兴,又在围裙上擦擦手:“先进屋,先进屋,秋红在屋,我马上就完事。”秋红,一个曾经美丽的梦,总以为无论什么样的梦,时间的手也 会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把它慢慢抹掉,可前天当小海说出秋红两个字的时候,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感情是和你的生命共始终的。我迈着当年给秋红送单管机的脚步 走进这座平房,走近秋红。秋红倚着一卷被子半躺半坐在炕上,身子很臃肿,脸也很臃肿,如果我不知道她是秋红,我一定说她不是秋红,可她是秋红,我自以为已 经忘了实际上却依然魂牵梦萦的秋红。看见我,秋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,向我点点头,嘴里啊了两声,又伸出右手向我摆了摆,我看着她,百感交集,千言万语在 心里来回翻腾,眼睛有些模糊。小海在我身后说:“脑血栓,十来年了,不能说,能听。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“你们在一起待一会儿,我看看肉串。”小海 出去了,我站在那里看着秋红,秋红也看着我。我抹了一下眼睛,长长叹了一口气,摇摇头,心里平静了不少,这才看到秋红的身边放着那台红波收音机,似乎还挺 新,只是皮套已经发白没有当年的光泽了,我的心又狠狠蹦了一下,我把手伸向腰间,去掏那台橘黄色的单管机掏,我的手触到的是PL-360狭长的皮套,不, 不是了,三十多年前的场景已经无可挽回的过去了。这时,小海推着一辆轮椅进来了,对我说:“都摆好了,在院子里喝,凉快,你先去,我和秋红就到。”我退到 门口问用不用我帮忙,小海很熟练的把秋红抱到轮椅上:“不用,我天天都带她在院中晒太阳,抱惯了。”

桌子不大,摆得很满,小海把三只小碗摆在三人面前,把我的和他自己的倒满散装白酒,给秋红倒了一点。小海端起酒碗:“来,伟哥,三十多年没见面了,喝点, 秋红也喝点,伟哥来了她老高兴了。”说着喝了一大口,秋红端起酒碗向我比划了一下,喝了一小口,我喝了一大口,酒很辣,喝到肚子里很热。小海拿了两个鸽子 大腿,递给秋红一个,又递给我一个:“来,吃点,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。”他自己拿起一串烤辣椒。说实话,小海的手艺真不错,吃了几个肉串,小海又端起酒 碗:“来,两开吧。”我说:“别喝太急了。”小海说:“碰一下。”我们碰一下酒碗,每人喝了一大口,秋红还是喝了一小口。半碗酒下肚,小海的脸红了,眼睛 也发亮了,他看看我,看看秋红,说:“秋红,你张罗一口吧,三十多年了,不容易呀。”秋红点点头,端起酒碗向我笑笑,我和小海赶忙端起酒碗,三个酒碗碰在 一起,秋红仰脖喝光了碗里的酒,我和小海也都干了。小海把我的酒碗倒满,又把自己的酒碗倒满,把酒瓶递给我:“伟哥,你给秋红倒点酒。”我犹豫了一下接过 酒瓶看着秋红:“能行吗?”秋红点点头,我给她倒了一点酒。端起酒杯:“来,今天高兴,三十多年的老同学聚到一起,真不容易,喝点,我打个样。”说着,我 喝了一半,小海也喝了一半,秋红端着酒碗看着我们,我说:“秋红,能喝就喝,不能喝就别喝了。”小海说:“伟哥倒的酒必须喝。”又对我说:“没事,当年她 喝过八两。”秋红的脸一下白了,端到嘴边的酒碗晃动着,一滴很大的眼泪慢慢落在酒里,我以为她犯病了,一时不知所措,小海很慌张的站起来:“别喝了,别喝 了。”秋红用嘴咬住碗边,一点点把碗中的酒喝下去,然后慢慢把碗放在桌上,眼睛茫然的看着我身后,小海扶住轮椅对我说:“她累了,我把她送屋里去。”说着 转动轮椅,秋红的眼光还是茫然的。

小海回到桌旁,把酒倒满,抓起一个豆腐串吃下去,拿出烟来给我一支,我说不会,他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抽了一口:“秋红那八两酒是我们结婚那天喝的,那天她吐 了半宿哭了半宿。”
“什么?我……。”我被嘴里的一块羊肉噎住了。
“来,喝酒。”小海一口喝了半碗酒,我也跟着喝了半碗。小海突然怪模怪样的笑了:“一晃都五十多岁了,土埋半截了,唉,人这辈子呀,我操。”
“是呀,人这辈子一晃两晃就过去了。来,喝酒。”我喝干了酒,又都满上。我和小海都有些醉意了。
“伟哥,咱都这岁数的人了,也没啥话不能说了,秋红其实对你挺有意思的,咱们班当年追秋红的男生不少,他就对你好,本来,那个,那个,唉,阴差阳错,都是 命啊,当时我爸在商业局当局长,定亲的时候我家给她一块上海手表,她没要,非要一台收音机,我送给她一台红波收音机,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收音机,前 天我在广场看见你拿那个收音机,正适合秋红一只手操作,我就想给她买一个,没想到这么巧,咱俩遇上了。也是缘分呐,在一个城市住着,三十多年没见过面。”
“算了,过去的事就别说了,喝酒。”

“来,先把酒倒上,伟哥,我得说,我一肚子话憋了一辈子,让我说说吧。其实,当时我家的条件是最好的,我是真心喜欢秋红,我也真相信我能给她一辈子的幸 福,可以说那几年我也真顺,官儿也当上了,钱也有了,唉,要不说男人别当官,别有钱,这不是,我最牛逼的时候就有女人贴上来了,后来,我被抓了,其实,来 来,你吃这个,再喝点。其实,也怨不着别人,还是自己王八犊子。我在监狱里呆了五年,秋红带着孩子,经常来看我,要不我早就死里面了,你不知道蹲监狱的滋 味呀。我当时就发誓,出来一定对秋红好,可是,我出来后,秋红就和我离婚了,不怕你笑话,我都给他跪下了,唉,人走错一步这辈子就完蛋操啊。我开始做生 意,越做越大,就这么过了十多年,孩子上大学了,秋红一直不原谅我,我绝望了,给孩子存了一大笔钱,和我一起做生意的一个女人对我很好,我们准备结婚到南 方去,这时候,秋红病了,我生意也不做了,那个女人也不来往了,在医院陪了秋红两年,然后把她接回来,治病把钱都花光了,我就烤肉串挣点钱,我再也不能失 去她了。伟哥,来,我再把肉串热热,别忙,咱俩好好喝点。”说着,小海站起来,晃悠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肉串放在烤炉上,我喝光了碗里的酒。小海拿着热好的 肉串回到桌旁:“先吃点,接着喝。”我们每个人又喝了两碗酒,最后,瓶里没有酒了,碗里也没有酒了,我们端着酒碗站起来,我发现小海还是那么高大光辉优雅 牛逼,我说:“咱们都是男子汉。”
小海说:“都是男子汉!
我说:“干杯。”
小海说:“干杯!”我们的空酒碗碰在一起,碗里的阳光在小院中四处飞散。

我从腰上拿下PL-360,和小海进到屋里,秋红还是倚着被子卷半坐半躺在炕上,我把PL-360递到她手里,她接过来,我们的手又碰到一起,没有了三十 年前那种触电般的感觉,但很温馨。秋红把收音机放到胸前,把手伸到被子下,拿出来的赫然竟是当年那个粉红色的耳塞,当时我就觉着这耳塞一下狠狠砸到我的心 上,PL-360确实适合一只手操作,秋红拿起来,把耳塞的插头插向耳机接口,可是,接口的规格不一样,插不进去。不但如此,这粉红的耳塞,红色的连线和 这台小巧的收音机放在一起也不伦不类。此刻,我们终于全都明白了,有些东西错过了,就永远错过了。秋红默默把耳塞放下,打开PL-360,一个怀旧音乐台 在播放三十年前一位台湾歌手的老歌《三十以后才明白》,我们像听天籁之音一样虔诚的听着曾经熟悉的歌词:“谁也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,谁也输不掉曾经付出过 的爱。”

作者:中年伟哥 2010年5月24日—29日一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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